回香港一周,不用怎么刻意,人就胖了一大圈。其实也没有大吃大喝,只不过在香港,随便一顿便当,一碗鱼蛋都美味到让人难以控制自己那张嘴,“美食之都”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虽然上海美食小吃也是我常常放在嘴边吹嘘,但那种享受的快感和香港不同,香港食之魅力在于俯首皆是,几乎刚饱食完一餐就开始惦记起下一餐,而吃在上海的魅力在于它是一种探险,寻见一间美味而性价比不错的餐厅,欣喜之情如获至宝,而且总是念念不忘。因此作为一个吃货,在香港有识货的味蕾,足够容量的胃,和同样满当当的荷包就够了,而在上海,更需要的是一对善于寻找和发现的眼睛。
1. 夏朵 http://www.dianping.com/shop/503746
记得早几年还在大学小清新的时候,要在上海找几间有情调玩文艺的小咖啡馆,顶多也只有多伦路,汾阳路,田子坊这几个地方,不知哪天开始类似的小店就在上海遍地开花起来了,放眼望去连开心人人都被“上海浪漫好去处”,“适合谈恋爱的咖啡馆”诸如此类的帖子充斥,大众点评上只要名字起得有个性,店面小小开在(前)卢湾区静安区的老房子里,门口再摆上几盆小花手工制品,卖卖咖啡提拉米苏和情调,评分肯定是在四星朝上,看着这长长一串有时雷同到让人分不清楚的list,简直又是第二个南锣鼓巷啊!
虽然如此,红得发紫又寄寓着我大学时代的少女情怀,尤其是隔三差五看到这个“去过”,那个赞好,还有一个大咧咧的理工女,也在某个冬日午后,低头四十五度露出半张不施粉黛的素颜,与古董台灯棉布绣花桌布和骨瓷盆里的芝士蛋糕,留下一张柔光打磨之后的lomo合影,不禁心头一热,一阵骚动,决计回乡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朝朝圣跟跟风,重温旧梦之余找到新的冲动与浪漫。
当然在尝过各种冲剂咖啡散发着奶茶粉味的英式奶茶和风化过的抹茶蛋糕之后,我也知道大多此类咖啡馆的主人也许有诗意如画的才情,却未必是个合格的厨师,因此最后夏朵能够入眼也在于店够大,有些历史,尤其是每次乘96路路过复兴西路都被那面蓝色的墙壁闪到,心想来总不至于离谱到哪里去。
于是,某个周日中午与中学好友欣然相约于此,结果到的太早,两人都没有吃午饭,就决定试一下set lunch。第一眼看来,夏朵的装潢与陈设还算满意,至少没有狭逼到这一座1Q48怎样触动我的灵魂的文学探讨的与那一座我爱他但他却爱着她的闺蜜私语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我始终无法明白,在菜市场一样吵嚷的环境中,众文青是有怎样的修为还能淡然自若以演讲的气势进行着深刻而私密的谈话的。其次,店堂的布置还算简洁得体,没有过于隆重的匠心巧设之感,至少不会随便晃一眼都能看到一个云南/西藏/京都/泰国/津巴布韦/斯里兰卡/50′s/60′s/70′s的手工艺品在起劲地向你招手:快看!我在这儿!多特别多有范儿多有品位!最可怕的是以上各地的工艺品齐聚一堂,几乎就是文艺青年的万神殿。如此说来,至少我相信这座因情调氛围而被趋之若鹜的夏朵,还是真有些格调的。
待到主菜上桌,一切的好感都被毁了。这份价格与香港看齐的郁金香海鲜焗饭,除了饭粒煮得软硬刚好之外,再也找不出任何优点,为一粒2,3元的美味鱼蛋我可以献上无数滥美之词,然而面对一份如此失败的焗饭,我唯一能给出的评价是,口感与美心快餐二十块钱最便宜的猪扒饭没有任何分别和突出。而为了它,我却要花多整整五十元,而且还是人民币!
我想,这五十元或许是为了复兴西路上的茵茵梧桐买单,或许是为了舒适的扶手椅买单,或许是为了这釉得恰到好处的奶黄色墙壁和踩上去不会嘎吱作响的木头地板买单,或许是为了桌上那一支新鲜的玫瑰买单……有那么一刻,我几乎认可这一份平庸到让人根本记不住它的味道的焗饭真的值这80元,然而忽然有一句铮铮警言闯入我的脑海:这终究到底只是一家餐馆呀!
无论是沙县小吃兰州拉面,还是希尔顿酒店,或者这间华山路上的夏朵,作为一家靠餐饮服务许可证营业的餐馆来说,首要条件是不是至少应该把吃进口的东西做得对得起花了这点钱的顾客,然后再考虑环境小资不小资,情调嗲不嗲这些无关温饱的问题捏?
这个周日的下午,当我步出闻名遐迩的夏朵餐厅时,胸中涌出一声叹息:请你好好做好餐饮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吧!
2 查餐厅 http://www.dianping.com/shop/3259888
来港之后,我娇气地将以下三种菜式从我的上海餐馆名录上剔除了:日本料理,西餐和茶餐厅。而如果前两者我还有尝试的兴趣,在见识过开在申报馆旧址的新旺,和跟西餐厅酒吧混迹一处的翠华之后,对于山鸡变凤凰的后者我已经彻底放弃。
当然,查餐厅又是一家沪上新生的“潮店”,有人说它是全市最正宗的港式茶餐厅。于是带着一些好奇和怀疑,两个港人和一个常住香港的上海人前去尝鲜了。
一走进查餐厅,果然如评论所言,“香港情怀”扑面而来,拥挤的桌灯卡位,马赛克地板,包括墙上手写的菜单,夹在玻璃台板下的菜单,老式挂钟,餐前水杯,甚至还有香港老牌汽水招牌,就连香港当下的茶餐厅都没做得如此传统到位。下午茶餐也是公仔面士多三明治来来去去那几样,看到这里我就放心了,生怕表面功夫做足,可里边还是改不了入乡随俗搞得菜式花里胡哨吸引眼球的恶习。
等餐的时候,我们不停赏味着餐厅里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嘈杂的喧哗声,几乎每一个细节都让人惊艳:果然好香港!可是坐着坐着,却感到不自在起来,虽说地道,却面面俱到得过分,虽一样差池都没有,却滴水不漏得叫人生疑,这一派完美的“香港气息”反倒让人陌生,这儿终究不是香港,不过是一个香港茶餐厅的主题餐厅。
3 德大西菜社 http://www.dianping.com/shop/2916697
虽然很多人似乎只知道南京西路的总店,但无论从菜式的质量到份量,云南南路上的德大分店都做得更仔细考究。
Amos和他妈妈来沪,招待的例牌总是不变的那几样,从保罗酒楼吃到兰心餐厅,再从南翔小笼吃到小杨生煎,这样过了三五天之后,不消说吃了,连一听到“本帮菜”这三个字,大伙就感到反胃,于是中西调和的港人提出,要吃西餐。
在被夏朵摆了一道之后,我也不敢拿美心快餐档次的西餐去丢脸,思来想去最靠谱的还是老上海的海派西餐,就算做得口味不佳,也可以拿特色做藉口。
知道沪上出名的老上海西餐馆也不过红房子,德大和新利查三家。红房子随着声名鹊起早已经脱离了普罗大众的队伍,而新利查则未免太不上台面,服务权且能当做体验国营餐馆特色,但菜式质量波动太大,客人一多,大厨明显就不耐烦了……想来想去,只有德大最稳整。
德大店堂装潢定位很准,华丽舒适的靠背扶手椅,暗红色的墙壁与原木地板,墙上挂着的是一度风行的乐女油画,播着的是邓丽君的绵绵之音,虽然有乱搭的恶俗之嫌,不过上海海派文化不就是这样挪来借去不顾首尾自成和谐的么?至于菜色,自是做得端正,味道谈不上出神入化,但至少看得出是厨师精心烹制,而不是流水线上下来的产品,这点颇让人欣慰。丰盛一餐不过一人七十出头,而账单更贴心地在总价下头加上AA之后的价格,似乎只在这一处见过。
而若说让我最欣慰的,还是穿着西装背心长裤,戴着煲呔的服务员,一抹色地道的上海话,态度不卑不亢有礼有节,不惊觉真像是回到了“德大”的那个年代。
4 德兴馆 http://www.dianping.com/shop/1895068
有天因事去到平日少有出没的大连路,刚巧撞上午餐时间,找了半天,瞧见一家丰裕生煎,记得初中时候丰裕生煎还算得上是新鲜的连锁食品店,故而价格也贵过普通的小吃店,如今虽然物价飞涨,但一个生煎实在卖不出什么天价,它倒算是经济实惠之选了。大热天最合胃口的自然是花式冷面冷馄饨,便宜而又好吃,不料走进丰裕寻摸了一阵才在价目表一角找到价廉的花式冷面,如今招牌上最热门的都是XX牛肉面,XX盖浇饭,这样的口味貌似已经有些陌生了。无人问津的花式冷面端上来就傻了眼,怎么花生酱稀得找不到影,入口既尝不出醋的酸味,连面条的变了味。本想着是丰裕无心经营,所以连一碗花式冷面都能做砸,不料没几日与Amos去龙之梦另一间三黄鸡小食店尝时令花式冷面,上来那盆面条变样得我根本认不出来。这时我才发现,如今在上海,连做一碗简简单单易如反掌像样的花式冷面,竟然都已经成了不可多得的奢侈品,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所以那天路过德兴馆的时候,要不是为了想给香港同胞正一下上海冷面的名,我也是不会贸贸然入内的,至少德兴馆的厚皮小笼实在不是我的那杯茶。纵使阿姨叔叔态度冷淡,但上来的那碗冷面不仅让我找回了童年的夏天,也让香港同胞叹服不已。而老字号的卤菜亦是无差,烤麸入味,只可惜在港人面前,叉烧永远低人一筹。
年少时甚少热衷这些国营老字号,受不住他们卖门的态度,更是因为那时的老字号也不稀奇,一碗冷面一碗小馄饨一笼生煎小笼又有多难,岂料如今,当日寻常百姓家的桌上普通面食,竟有一日成了怀旧的对象。
只怕有一日,连这一碗味道无差的花式冷面,都绝了迹。
5 天山大包
为了上海冷面愤愤不平的时候,提起儿时家对面的天山酒家,每每夏日,爸爸就带着我和家里的锅去天山酒家买上半斤冷面,等待的时候可以吹下冷气,跟服务员们一起看看电视里的《武则天》,然后提着满锅冷面回家,即使多得都快溢出来,仍觉得好吃,至今念念不忘。父母笑说,那是因为天山酒家的冷面整得特别好。
于是想起天山酒家最出名的不是冷面,而是大包。在人家菜包五毛,肉包六毛的时候,天山大包就可以卖到一块一个自然是有道理的,不仅仅是因为个大得几乎一个顶俩的原因。现在想来真是惊讶,那么大包沉甸甸的馅料,这么薄的皮儿竟然撑得住,尤其是烧卖,看着都觉得那层半透明的糯米皮贪心。那时上学总在天山大包排队买包子,然后一路啃着一路上学,菜包肉包烧卖轮换着叫,不过最喜欢的还是烧卖,或许因为酱油吃进嘴里有味道吧。
那天碰巧路过天山路已经是下午时分,望着天山大包的窗口总感到阵阵诱惑,上前一问,在窗口休息的售货员不屑地嘀咕了一句,卖光了。悻悻地离去,不忘关照妈妈下次一定带几个回来过把瘾。不多久虽然大包买回来了,但牙龈发炎的我只能看着一个个馅料都油光可鉴的菜包进了旁人的肚,不过看看样子,似乎一切未变。
难怪天山酒家关门已久,而天山大包依然屹立不倒。
6 青年城某不知名烧烤档
如同所有的普通上海老百姓,随着上海城市发展,家总是越搬越远,于是终于来到了以往被视为周末郊游去处的松江,成为每日出没的地盘。然而新开发区建设得再有规模,基础设施再完善,独缺美食,这是历史积累才能自然形成的文化。在冒牌韩国烧烤吃到呕,中餐快餐店吃坏了家里三个人肚子,被麦当劳KFC外卖无情鄙视,即将放弃在家门口挖掘美食的希望时,一间昼伏夜出的不知名烧烤档成了我和Amos的曙光。
话说青年城一到夜晚四处觅食的青年男女自然不少,因此各种烧烤此起彼伏,无论是最常见的路边摊,还是东北菜和面馆都来插一脚,人气皆比不过这家专做烧烤的烧烤档。火锅与烧烤大约是饮食界最容易讲究的两样东西,只要有火种和原料,怎样都不会差到哪儿,谁人都能上手,而因此这两样也是最难做出名堂的吧。
而这家烧烤正是做出了名堂,无论到酱料佐料还是火候都是独家秘方,别无第二间可与之媲美,尤其是生蚝鲜贝,更以6元单价彻底夺走了我们的芳心,几乎让我们放弃了夜晚忌口的减肥计划,一想起与之告别回到再无机会暴食烧烤的香港就无比遗憾。
一门简单的烧烤,能做到让人相思成恨的地步,大概也可算是一种手艺了吧。
吃在上海,很难说是一种享受,放眼望去那山总比这山高,然而我爱上海之食,在于寻找与寻见的故事,在于它的一视同仁,挥金如土又食得,十块八块也食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