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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谈论兴趣爱好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有次看到飘浮同学在statues上说想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K歌房随时满足K歌的渴望,于是也想承接一下说我想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排练厅,可转念一想就算真有这样的大排场,还是不能随时满足排戏的渴望。顿时怅然所失。

说起自己的兴趣爱好真是件叫人惆怅的事情。

其实我是个特喜欢谈论兴趣爱好这类话题的人,我觉得通过一个人在闲暇之余喜爱用来的打法时间的事物,能让我们更好地去了解他人,了解到在他的社会角色之外更真有趣而真实的样子,所以我特乐意同别人分享自己的爱好,我所投入的热情并从中收获和经历的一切,这能够让别人更认识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我渐渐发现事实上并非如此。在大多的谈话中,“兴趣爱好”成为话题之一并非因为对方真对你的生活和个人抱有兴趣,只不过因为在普遍社交中,兴趣爱好是最安全保险并容易打开话题的选择,它不至于太过枯燥抽离,但也不至于因为与谈话中某一方有密切的联系而涉及隐私。志同道合者固然可以扩展社交圈,但兴趣爱好本身是一件私人的事,因为它是当脱离了社会网络和角色责任,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和乐趣,所以其实别人对你在某件事情上怀有怎样的激情毫不感兴趣实属正常。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人的事。但当它具有社交功能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如若对方对此话题小有了解,则自然能搭上话顿时熟络起来;而若对方对此一无所知的话,至少也能讨教一番,听得一些自己范畴之外的知识也算有所收获,至少比起谈论天气这些乏味而无建设性的话题,对一场不知如何开头的社交对话而言,兴趣爱好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一碟下饭小菜。

如此从其私人性还是从其工具性的角度来看,无论怎样的兴趣爱好都应该是全然中性客观的,甚至都是好的。但事实上当属于个人的兴趣爱好作为社交活动的工具之一而出现的时候,我们无可否认价值判断的存在,每每置身这样一场谈话中,我才惊悚地意识到,原来兴趣爱好也可有好坏之分。若以豆瓣社区为例,所谓“好”的兴趣爱好必然是名词,而且必须是以proper noun的形式出现,比如米兰·昆德拉,比如Kurt Cobian,比如汉代墓葬画像,重点不在于做什么,而在于那种“关于莉莉周的一切”的那种专注与痴迷,即便无人可与之共享,但就那种苍茫大地唯我决绝前行的孤傲气质就足以让大众产生“高山仰止景行景止”的情感;次一等而言,以一般名词或者动名词形式出现的爱好也算不错,比如音乐、电影、摄影、行走、写字……等等,基本而言拥有其中两至三件利器您就是一位合格的文艺青年小清新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名词证明当您在进行着它形而下的活动的时候,更关注的是它形而上的高贵灵魂;而至于那些以动词形式出现的兴趣爱好像读书,看电影,听音乐,做饭甚或上网等等,豆瓣社区只会报以一个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您来错地方了。而以我现在身处的香港社会而言,虽然了解不深但发现关于兴趣爱好的等级之分则已完全不同,当然摄影的地位依旧无可撼动,毕竟在哪儿总少不了几个器材党,而在这里最好最稳妥的兴趣爱好是做运动。无论何时何地何人,只要一谈起任何形式的运动,身旁的人都会立刻变得兴致勃勃:这是一个极好极健康的爱好!然后不管是否了解大伙儿都能围绕这个话题热络地谈上半天。而另一个几乎可获最受大众喜爱认可奖的爱好则是整甜品,这或许在男生圈子里可以被打游戏代替,但至少在女生群体中绝是屡试不爽。但若是只一厘之差的吃甜品,虽然内心深处皆以此为乐,但大众还是心照不宣认为它不见得是个登得上大雅之堂的爱好,行街煲剧之类也属一个道理。而另有一些爱好虽被认可,但它极有可能在大众心目中的样子与你所想表达的截然不同,比如看电影,也许你指的是情人,人家想的却可能是情人节,于是只能收声便算。当然如果偶尔你想认真一把于是大声宣告我喜欢淘碟,无论是打口盗版CDDVD甚至唱片都来者不拒心想那么宽的范围总能撞上一两个,可能对方只是眉头一皱:什么叫淘碟?碟买不就得了还用淘么?哎你这个手袋是BURBERRY新款咩几别致呀,几时买的……

所以你看,兴趣爱好之好之坏,入流或不入流与所处社群与处境大有关系,当然有一些甚至都不能被称之为爱好的爱好则是毫无疑问被摒除在所有社群之外,比如我有个初中同学的表弟喜欢擦皮鞋,家里大大小小的皮鞋他一个人能乐呵呵擦上一个下午,大概只能算作怪癖而绝非爱好了。有时我发现表演,或者说戏剧也常常处在这样一个尴尬角色之上:别说入流不入流,它能否算作一个爱好都值得争议,对许多人来说,表演或者说戏剧是一种专业,只属于演员,或者说艺人明星的,于是对他们而言,你说你的爱好是表演戏剧,就跟你想当明星是一个意思,于是他们又会自鸣得意的想,哈,这也能算是个爱好么。

而在另一些社交场合中,当别人问及兴趣爱好的时候,我发现表演戏剧不仅不是个被人认可的答案,甚至从对方疑惑的神情中我感到自己好像是答非所问,但面对同一问题当别人欣然回答弹钢琴、唱歌、跳舞、摄影诸如此类,对方又眼前一亮,不仅完全领会更热情地刨根问底下去:程度多少,能不能帮忙……这是我才恍然大悟,兴趣爱好被重视往往是因为它被赋予了另一个默认属性,即特长,所以当别人问起爱好的时候,他们关心的并不是你喜欢做什么,而是因为你平时一直操练所以擅长什么有用而非专业的东西,于是当下一次我在别人的眼神中看到那种疑惑的神情,我便乖乖地说,我喜欢阅读和写作,再附加上一段证明自己中文写作能力确实不差,不过视情况这个答案也许又会被挑剔一番。是的,相对那些永远吃香的唱歌、跳舞、弹钢琴、拍照甚至做饭来说,表演根本算不上是个爱好,因为它毫无用处,也永远无法自证你确实精于此道。当你说我喜欢唱歌的时候,大伙可以说下次唱K记得去露一手;当你说我喜欢拍照,你会因御用摄影师的身份而深受各种活动组织者的喜爱;当你说我喜爱做饭的时候,大家不仅会觉得你特别有爱更忙不迭开始组织聚餐……但当你说起我喜爱表演戏剧的时候,你该怎么办?我给你们来一段阴道独白?还是麦克白?对了拿几把凳子椅子我还需要点简单的道具和服装,哦,麻烦你,你,你,能不能帮我对一下戏,要是能再搞两个追光定位耳光灯就再好不过我有个很棒的舞台调度的想法,请等我一下我先去打印几份剧本……连我自己都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了,要是下次别人再问起,我想做IT估计是个既不令人失望又铁定受欢迎的爱好……

当然,无论表演戏剧是否可算爱好,还是否入流,毕竟爱好归根结底只是关乎自己的事情,无人认同也不妨碍自己将之作为爱好享受,所以就出现了文中开头对于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的畅想。但问题在于,我这个不实用又奇怪的爱好甚至不允许我自得其乐,它不仅需要足够的私人空间,更需要一整个crew才能操作起来。于是我只好选择放弃,唯一能做的只有偶尔拿个本子在脑海里自导自演自high一阵,但这样虚幻的满足只能维持一时,却往往带来更大的空虚。

所以一说起我的兴趣爱好真是让我无比惆怅,对于他人无尽的疑问和误解我费尽心机也解释不清,而它还给我自己带来了不小的困扰难以自拔。

或许下次别人问起我的爱好时,我会干脆作答“发白日梦”,用彻底的荒谬堵住他人judgemental的嘴,而这毕竟也是我日复一日唯一实实在在有在做的事情。

Nothing happens in Shuang Lang

从上海到达双廊镇总共需时将近12个钟头,这包括3个小时从上海至昆明的飞机,4个小时昆明至下关的长途汽车,然后我们在下关长途汽车站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眼睁睁看着夜色渐浓,才见到姗姗来迟接我们的司机。双廊离下关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沿着洱海一路往北便到了,新近炸山开通的沿海公路仍是遍地泥沙凹凸不平,然而一路颠簸尚不算可怕,只容两辆车紧贴并行的公路一盏路灯都没有才叫人提心吊胆,唯有依靠车头灯微弱的光芒和司机的经验直觉,蜿蜒的山路不见尽头,还要避让迎面驶来的车辆,大家都驶的小心翼翼,若不然一个急转弯可能就迎头栽入洱海之中。

一旁是绝壁,一旁是洱海,我们沿着狭窄曲折的山路惊心动魄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摸着夜色入了双廊,简单收拾行李倒头就睡,第二天迷迷糊糊地睁眼,只见阳光洒满整间卧房,处处都熠熠放光,世界从未如此明亮勃发生机,而昨日只听得水声漆黑的洱海换了副模样,波光粼粼,安若明镜,这美丽来得太突然犹如置身仙境,叫人吃惊。

开发不过数年的双廊镇仍保留着原始的民风,这不是指在旅行笔记中常被歌颂的那种腼腆无邪的微笑式的民风淳朴。这个原国家级贫困县的小渔村借助着悄然起步的旅游业正改变着自己的生活,他们有着白族人典型的聪明与一丝狡黠,这从与这个小镇经济水平不甚相符却又不至于让游客勃然大怒的高物价中便能看出,他们恰如其分地量度出那条保证榨取最多油水又不至于影响生意的准线,小心翼翼地试探却并没有贪得无厌,我想相对于单反镜头最中意的那种害羞而纯粹的眼神,我更喜爱这种真实的民风。

清晨天色未明时,窗外依稀传来隆隆喧嚷的渔船作业声,而待到天光时分,渔民早已收工,堤岸边晒着鱼干出售给过往游人,而大多村民则聚集于村口的广场上,围坐一圈吃饭聊天打麻雀与抽旱烟,无视我们这些零星穿过东张西望的游人,大约一日便如此闲散地消磨而去。花20元钱,客栈房东的姐姐就会用打渔的小船载客人前往玉几岛,那大约是让双廊逐渐闻名发迹的源头,半岛的尽头占尽地理位置优势三面环海之处是杨丽萍的行宫,对门又是另一座某画家兴建的青庐,青砖砌造的现代建筑与岛上的山石融为一体,像是盘踞于海上的巨堡,一座叫太阳宫,一座叫月亮宫。

攀岩而上穿过太阳宫与月亮宫中间狭窄的小巷就进入了岛上的小镇。镇上一片宁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孩童嬉戏与树枝上鸟儿的鸣叫,和祠堂袅袅香烟落落阳光。这儿找不到铺天盖地的咖啡铺与小店,传统老旧的白族民居虚掩着木门,透过门缝望进去只见杂乱庭院却不见人影,家家户户的门板上都写着三两句“明天到XX家吃午饭”的粉笔字甚是新奇好玩,大概这就是他们的facebook了吧。

只有镇上的主干道才修整平齐铺着地砖,沿着凹凸不平的泥路走上一两个钟头也累得不轻,想着找一家不错的餐馆才想起这儿虽然食材丰富但手艺平平对不起它的价格,这时想起在别人游记中提起的那家法国餐馆,可惜没记下街道门牌号,可这儿道路歪歪斜斜地址也未必有用,正惦记着一转弯便看见大路对面正是AMIGO五个大字。开店的大厨果然是法国佬,底下三四个本地女孩帮工,负责煮汤下面点单清洁这些活儿,但是做pizza的工作台却是除了老板别人碰不得的,每一道pizza都由老板亲手制作入烤箱,不大的店面敞亮干净清风徐入,进去的时候店里头正坐着一个漂亮的金发法国姑娘,老板一边手脚不停地做pizza一边同姑娘聊天,静静坐在吧台的另一头等着蘑菇汤的时候,空气中尽是叫不出名字的法国香颂,还有老板那叨叨絮絮的法语作背景音乐。后来姑娘走了,来了两个年轻小伙点了单,就把门外的桌子与躺椅搬到马路上的太阳底下坐着,过了会儿歇了工的老板索性走到外头站在路上跟两个小伙儿聊起了天。

一路晃回客栈的风景与先前大致相似,然后坐在阳台上看看海看看日落发发呆,一整天便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太阳躲到了云彩后边,就着日落余晖楼下的客厅张罗起了给搭伙客人准备的晚餐,简单的两餸一汤都是家常菜。入夜,沿水平台上传来围炉烧烤人的欢笑声,却往往被呼啸的风声掩盖而过,伴着错落的湖水拍岸声,在蒸腾着热气的浴缸里望着窗外的星星点点灯火时,我才感到这一天过得竟然如此不真实,日出日落,却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于热爱观光或者美食的游客来说,双廊并非一个好去处。或许为之要付出双倍的时间与精力,却没有所谓景点可看,更没有美食可觅,连声名在外的洱海都无法用相机或语言去捕捉,作为游人从这儿并不能得到什么,更无法留下什么纪念,唯一能做的,一如这儿的人一样,只有无所事事地闲逛而已。

离开双廊镇的时候,中巴刚刚拐出尘土飞扬的双廊镇镇口,我便开始想念这个地方,想念在这儿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Nothing happens in Shuang Lang。

它们从未停止,它们从不会结束

(一)

拿到《喜福会》第一眼发现是英文写作,就感到诧异和失望。这本华人小说,打着所谓以中西文化碰撞为处境,母女之间的重新阅读与反省为主题,竟然还是用洋文来作为写作语言,就让我质疑它究竟够不够格把她心目中的中国母亲形象写得清楚理解得透彻而真实。

果不其然,小说中四位母亲的回忆章节显得过分虚假而不现实,像是天方夜谭中充满着神秘色彩以及异域情调的不知所云的呓语,还有神乎其神的寓言与箴言。看小说的时候,让我想到了《末代皇帝》电影的调调(仅仅是那种调调),或者是一出关于女巫的水晶球的拙劣戏作。这些故事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时刻保持着警觉与敏锐,以一种智者的口吻向女儿劝诫教导,字里行间都充满着好像是在传说一种古老世代相传的奥秘的神圣感。但这种睿智机警太充满象征意味与符号色彩,这个世界完全没有容纳日常生活与世界的空间都能自己自足地丰富生存。从这一点而言,《喜福会》写的不过是一个想象,与其他任何的后殖民主义文学并无他异。它仍旧是老调地重复着西方的语言,目光和思维,肆意揣测和建构着想象中的东方这一个他者。

相较而言,倒是另一半那四位女儿的故事更显得真实。她们站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而她们格格不入的东方的母亲站在门外,接受着她们的审视和判断。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她们的世界出了轨道,某一些不和谐的元素开始和她们固守的世界碰撞,然后当一切渐渐被破坏崩溃的时候,她们的母亲那来自东方的魅力被她渐渐重新发现,更在隐约模糊之中向她指引出一条出路。然而,这神秘的力量究竟是出于何因?来自何处?实难定论。或许是所谓古老的东方的魔咒,或者不过是母女间终究摆脱不掉的联系与了解,或者不过是作者终于看破所谓两种文化与世界不过是她心中的偏执与魔障。四位女儿以各种方式面临着一个由她们牢牢控制与坚守的世界的崩塌,中间的挣扎惘然与失措,估计是整本书中唯一描写得最生动的章节,所谓中年危机不过如此。但作者选择了模棱两可的草草收场,因为她始终努力在描述的,是怎样打破隔阂走入她母亲的世界,但如果所谓两个对立的世界并不存在呢?她并不明白,她母亲的世界并不是用来进入的,她只能成为它的一部分。

当然这个话题,关于母女之间的疏离误解,对现代人而言毫不陌生。当新的世界展开在面前的时候,这时代灌输给我们的是,唯独最新鲜的年轻人才代表着这时代最典型先进的精神,他们对任何进步与新潮流充满着盲目的信心,去投入去把握炫耀他们年轻的特权与资本;而他们的父母以及与之有关的任何经验和传统,都被留在翻过去的书页里,几乎蹒跚,成为我们视域中渐行渐远的他者。这是这个时代的精神,它在就争着关于智慧和知识掌权者的定义,这一代与上一代之间的权力平衡。但可笑的是,这“前无古人”的时代精神,也不过是“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中重复无休的定律,它已经被成千上万如今成为“老朽”的人秉信过成千上万次,如今的年轻人终将会是未来被遗忘忽视的他者,而唯独“天上地下舍我其谁”的青春的宣言,从未老去和过时。

(二)

来香港之后逢年过节,都要上我在香港的姨妈家里吃饭。她二十多年之前由福建来港,住在港岛山上的铁皮屋,冬冷夏热,生下两女一男,靠在茶餐厅端盘子为生。二十年来一年到头放不了几天假,对于薪金与资历微薄如斯的劳动者,香港词典中的增值与晋升也与之无关。幸而政府发放居屋她们一家中彩,终于由铁皮屋搬进了一间五十多坪的公寓,如今三位儿女都是大学毕业生,总算值得欣慰。苦尽甘来在港这二十多年,她仍旧说着一口不咸不淡的广东话,喜欢,和老公说福州话,做地道的福建菜,对于每个月都有几个要来拜访的福建那一大家子亲戚,也从来都是来者不拒。今年年头,去她家吃饭的时候,几位福建的亲戚刚好趁着春假来香港血拼,像所有的大陆游客一样,他们喜欢在餐馆大声喧哗,拿着长长的shopping list问东问西,然后对香港从地铁到比较蓝的天空都盛赞不已。姨妈热情一如既往,把家里拾掇拾掇给客人住,陪他们血拼,给他们介绍旅游景点,然后应和着他们一起在餐馆里大声聊天。

然而她的三个儿女坐在一旁,整个饭局上,没有跟那几位福建亲戚说过一句话,甚至未曾正眼瞧过一眼,三个人冷眼旁观着他们母亲的热情招呼,偶尔凑在一起用客人听不懂的广东话,讲着一些关于大陆人在港的笑话,轻蔑的态度不言而喻,大女儿甚至时不时地用带刺的话语挑衅着自己的母亲,当众嘲笑着她的广东发音和对于香港不甚明了的地方。

那是我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喜福会》中所说的那种母女间的误会与张力。这不单纯是教养不教养,尊重不尊重的问题,即便她的儿女受过良好的教育,在那一刻,那些轻视的态度与言语,不是出自蔑视,或许只是长期以来尴尬与丢脸经验带来的反应。对于我的姨妈来说(她和我的母亲何其相似),她们继承着福建的热情与好客,和血缘亲族之间强烈的认同和归属感,即便来到香港数十年,她仍旧是属于福州的;而她在香港抚养长大的儿女们,日常的教育与社会生活,已把他们塑造成了完全的香港人,没有过去的,讲礼貌守法纪,不喜欢没教养行为的香港人,他们属于这个在语言外表和身份行为上标签一切事物的社会。这个社会看不起大陆人,而他们也看不起大陆人,所以,他们感到尴尬,作为一个香港人,他们知道别人会是怎样的看他们的母亲,他们在乎这种眼光,他们更害怕因为母亲的缘故,这会让他们看上去也不那么值得尊重和在乎。

看着他们和我的姨妈的时候,我想到也许有一天,我的女儿也会这样,她会害怕我不咸不淡的广东话会被她的同学嘲笑,所以拒绝让我去学校,或者只用英语跟我说话;也许她会因为我对香港习俗文化一知半解,而坚持只跟她的父亲交谈和商量事情;也许她只因为怕别人叫她“大陆妹”,而对我所喜欢和推崇的任何与大陆有关的事物都无比排斥。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感到无比受伤,但是在喝斥她应当对自己的母亲保有尊重之前,我会提醒自己想起今天,想起当我还是个少女的时候也曾有过的尴尬和丢脸。她,和我其实都一样,这对于我们两者都是一件痛苦而不容易的事。

(三)

四月的时候中大请到了何光沪教授来讲演,除了公开讲座外,又特意在神学院周会安排了一次演讲,与高师宁教授一起,讲述自己的生命与信仰历程。那次演讲和之后的几次讲座其实不仅关乎学术,更多的是关于他的生命体味,对真理知识和公义的追寻持守,还有即便在极困苦的环境下仍以坚强的意志并不放弃。那次演讲结束之后,连Amos都说,这位老先生从说话的语气手势,到人生的经历,都与我的父亲何其相似。是的,他们不仅年龄相仿,不仅同样政治动乱中都未曾放弃学习与求知的决心,他们更一样忠诚与良善,对真理和正义不懈的坚守,这让他们最终都寻找到了上帝。看着何光沪教授在台上侃侃而谈,我不用力都能想象到我的父亲的模样。

听完最后一次的讲座,那天结束的时候,我独自一人坐在基道书楼的卫生间里大哭不止。我一直以来都相信,这世界并无绝对的公平,上帝的安排与人的选择让每个人的命运都各不相同,而在这个歪曲的时代中,坚持原则或许是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但我总是以为,至少在追寻真理而奋不顾身的道路上的人们,他们志同道合总会让他们殊途同归,有着相同的命运。可是在见到何光沪教授,被他深深地感染了之后,我却无法明白,既然上帝让我父亲走上了人生最难的道路,为什么还要让他过得比一般人更辛苦更艰难,更颗粒无收呢?他失去了大学的教职和头衔,他在病痛和贫困中挣扎过数年,他被人背叛打压数次,而如今,没有人知道他,少有人知道他的付出、观点和能力,而对于一个执着于真理的人来说,从未得到认同肯定与承认,该是怎样大的痛苦啊!以他所有和付出的一切,他不应该这样活着。我不能明白。我就这样大哭着,为我的父亲伤心而愤恨,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我的眼泪怎样都止不住。

十五分钟后,我擦干眼泪走出卫生间。我什么都做不到,但我知道,即便我漂得越来越远,生命中总有一些东西与我的父亲,是永远连结在一起的。

上两周神学院周会,话题是关于3月8日那天某一件大热的事件,免不了一群人挖心掏肺的,无比愧疚和自责,作为基督徒从来没有为穷苦人社会不公义发声,倒是一个非信徒更有基督精神,教会和信徒应当好好反省云云云云。那个时候,我竟然又莫名地想到了我的父亲。我记得,关于二十一年前的那一件事最早的印象还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他同情那些学生和被镇压屠杀的人民。那时我应该只有十多岁,我记得我问我的父亲,爸爸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去呢?他告诉我,因为我还要回家抱四岁的女儿呢。

那时候听到这个答案感到有些索然,而当我在讨论正酣的周会上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竟然眼眶忍不住又红了。我的父亲是一个刚正不阿的人,为了一丁点的不公义都可以愤怒地跟人争论到脖子粗,然而在这一件大是大非的事情上,他选择为了儿女情长而沉默,他内心怎会没有对于理想的憧憬和盼望,怎会没有激愤之情想要去声援诉求呢?而在那时,为了儿女情长而选择放弃,对于一个理想主义的人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牺牲。

当人们在大声疾呼为义献身的时候,我却感激父亲的儿女情长,若不是这样,我的童年或许将没有了父亲,谁能知道如今我又将是在哪里呢。

现在我总算磕磕绊绊长大成人,而父亲曾有过的理想和信念,却一一都未曾实现,他慢慢衰老,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老人,谁能知道在这漫长的路程里,除了二十一年前的那天,他还放弃了更多什么呢?

我愈发清楚地意识到,他的放弃和牺牲,是怎样换来了我的今天与一切,这让那些付出并非毫无意义。正如我小时候他一遍又一遍地教我背诵的《木兰辞》:“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当我自由地踏出每一步的时候,耳畔都将有着他的谆谆教导,他的信仰与理想,他所坚持并放弃的,早已成为了我的一部分,它们从未停止,它们从不会结束。

为什么我不为自己的祖国说话

写这篇文,我并不想证明我有什么特别高尚,因为在这个不公平的社会里,我一向不是既得利益者,受剥削者的反抗是理所当然的。

前不久,我的一位挚友跟我分享了一件令他十分气愤的事情。他的一位非中国籍朋友在网志中链接了前不久那则中国飞行员资历造假的新闻,并在其后出言不逊地发表了一番对中国不敬的言论。我的挚友感到他身为中国人的感情深深受到了伤害,更感到对这种充满偏见的辱华言论有义务挺身而出。他期望在我这一位中国人这边得到声援,但我当下的反应可以说是无动于衷,甚至对此表示完全理解并不惊讶——事实上至今我想我仍会坚持这种态度,于是我们之间的谈话内容就变成了为什么出外留学的中国人在公开场合,尤其当别人批评中国的时候,不会为自己的国家辩护,甚至会比旁人骂得更起劲。在我的朋友看来,这是种缺乏基本的民族自豪感的行为,是一种极其羞辱丢脸的行为。

我知道,我淡漠的态度深深伤害了我朋友的感情,而他将我的态度归之为不爱国或者类似的问题,也同样深深地伤害了我的感情。其实我满可以假装义愤地一同骂两句国际舆论对中国的歧视、无知与偏见,表达一下受伤的民族感情,捍卫一下国家的荣誉,便能够轻松结束对话,甚至不会引发这场并不愉快的争论。但我做不到。也许在许多事上,我可以伪装情绪,但在这件事上,如果我这么做,我对不起我的良心。

一个问题在于:为什么中国的留学生在国外都不会为自己的祖国辩护说话呢?既然这已经不是一个特例,而成了一种“风尚”。或许这是内在的因素,有些人可以用“国格低下”或者老调的“国民性”一笔带过;或许我们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这是否有什么外在因素呢?我产生这个冲动,想写这篇文章的原因,部分在于想尝试解答这个问题,另一方面,正如同我不愿意被常常出来说话的“人民群众”,“中国人民”或者“广大市(人)民”等等代表,我也不想被人们心目中那些骂国的愤青形象代表。立场相同,并不代表动机一样。每个人骂国的动机都可以是五花八门的,有些是阴暗猥琐的,有些是所谓崇美“愤青”,有些则可以只不过是赶时髦而已。但他们并不能代表我,我有我的立场与原因。

首先,我并非来到香港才成为那种不为自己国家说话的人。自中学当我的政治意识开始萌芽之时,我便隐约感觉到现状有问题,但我知道得太少,不满只是一种情绪,但是情绪是完全主观的,没有说服力的,所以那时我很少发声,更难得主动去抨击什么,我并非没有尝试过,但这种批评不堪一击。来到香港之后,事实上我对于这里风起云涌的种种事件只采取了旁观者的态度,从未有过热烈拥抱自由的投入和惊叹。但改变的是,我看到更多选择,自由并不是某一种状态中的感受,而是有更多选择,并且有做出选择的权力。我可以得到更多来源的信息,对一件事情有更多可以选择的观点和角度,这让我原初的不满情绪进化为有理有据的批判,更重要的是,我可以选择不一样的人生,可以同样有理有据地去思考怎样改变这一切改变现状,哪怕我一生无法实现,但我知道有这个可能存在,因为我能够用理性的头脑去考虑去构想这些选择。很多人说内地的网友创造力和智慧无限,是的,他们能够用各种黑色幽默和冷幽默来讽刺政府的种种弊端和行为,但是如果不曾用正面积极的态度去面对去寻求改变,这种批评只不过是一种抱怨和牢骚,和清议并无太大分别。我开始有鲜明的政治立场,是因为我知道我是在用理性,而非小聪明或者个人感受说话,我所说的不是牢骚,因为我希图改变,并且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和选择的存在,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更美好。

其次,我从未觉得自己的国家低人一等,相反我很为自己的国家自豪。这甚至让我有时很恼怒香港,因为她大多时候是崇洋媚外的。更可以说,来到香港让我更清楚自己的根系是在哪里,我更以自己为中国人而自豪,所以我在这儿开始看更多地中文书,希望更多地了解自己的祖国,这样在当别人对中国投以不屑的目光的时候,我能告诉他我的祖国是怎样的,包括上海人的精明北京人的糙都让我津津乐道,说明中国人民多么个性而可爱。正如我的朋友举的例子,如果一个美国人听到别人批评自己的祖国,他会辩驳说我们美国虽然这些地方不足,但我们还有什么什么;正如一个香港人如果被新加坡人批评香港的医疗制度不够完善,他们会自豪而义愤地说但是我们有民主和自由的诉求但你们有么。于是我在想,当别人批评中国的时候,我能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中国有什么呢?我应该说我们中国地大物博,幅员辽阔?还是儒家文化,源远流长?还是多元民族,拥护中华?我想不出别的更实质的东西。

是的,我想说,虽然我的祖国这里那里做得不够,但是我们有自由民主;或者我们有公允的政策来保障均衡每个人的利益,使贫富差距不致太过严重;或者我们的司法制度完善而公正,而我们的弱者有最好的福利来保护他们的权益……总而言之,我想找到一些具体的东西,来证明我们有着一个切实地关心爱护自己的人民的国家,所以他们虽然有所不足,但依旧值得我们去爱戴拥护。可是,他们用铁的事实让我哑口无言。我要感谢my little airport用一首《我爱郊外,但我不爱派对》的歌唱出了我的心声,更感谢邢老师的课上让我接触了“党国”一词,用理论武装了我的情感。因为我爱中国的人民,所以我无法爱这个没有做出什么实事来表达它对自己人民爱护之情的“党国”。

也许有很多人会说,是啊,它做的不好,但是它在进步了。这是一句烂俗的台词,它的下半句潜台词就是,它已经很努力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请你们不要再责怪它了。打同情牌就能逃过应尽的责任么?如果一位惯偷说自己改过自新但又重犯,他却说以往总是洗劫整个屋子,这回只偷一枚首饰,其他都不曾动过,已经是努力进步了,就应该放过他么?谁都看得出,他这一句“努力进步”不过是在推卸责任。承担责任的会说,我还做得不够好,辜负了你们的期望,请原谅我。

或者拿这一次的飞行员资历造假事件说,有人说,你看他们已经在处理造假飞行员了,这是一种进步。那么我们就事论事,拿差不多同时期香港八达通事件来对比,且不说情节的轻重缓急,一个不过是侵犯隐私,一个已经是拿乘客生命儿戏,关于八达通泄露客户资料的调查不仅仅是针对某个部门,而是对整个公司所有的相关高层进行调查。如果说政府确实是意识到错误而希图纠正,难道就仅仅停留在重新训练飞行员这样的表面功夫么?这件事情的发生,如果只是撒谎的飞行员的责任,决不可能如此严重,牵涉人员如此之广,并且直到出现空难调查才被发现。难道没有人想过航空公司的人事部门在审查飞行员资历时为何会失职得如此荒谬?而这些造假资历是哪里流出竟然能以假乱真到如此地步?是否有人知道真相却默许呢?为什么调查部门没有看到这些更根本更关键的症结。处理被揭发的飞行员自然是小事一桩,不过是修理一下树叶,可是对根枝的问题提都未曾提过,则绝不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问题,他们并没有认识到错误,更没有改正的诚意。如果只是做一下处理飞行员的表面文章,我相信以后更离谱的事件仍会发生。

看《我们的娃娃》,我为着那些死去的孩子心痛而泪流满面,但政府灾后处理的作为让我为自己的国家感到丢脸。因为我爱他,我对他有一份归属感,所以我会为了他的失职而脸红。我可以厚着脸皮自我安慰说,它已经在进步了,至少这情境肯定好过唐山大地震了吧。但是看着一位遇难学生的父亲用血在遗址上所写的:孩子你和同学们一路走好,我没法这样来欺骗自己而感到好过些。一个可以找到千千万万的理由、难处和借口,只为了不体恤自己的人民,只为了不认错的政府,原谅我无法原谅它。

我不希求什么,我只希冀一个有诚意,认识到自己错误而愿意改正的政府,而非拿自己些许不起眼的所谓“进步”来邀功的政府。如果它能做到那么一点,我就愿意用我全部的热血去捍卫它,因为它值得我这样为之奋斗。

或许是我偏激,或许它真的值得这样受追捧喜爱,但我也觉得它已经听了太多的好话,必须得有人说点诤言,让它看到那件皇帝的新装。

愛能遮掩一切的罪

Sex and City中有一集Charlotte跟Harry因为犹太教信仰问题发生争执
Harry最后说,我的妈妈在大屠杀中失去了所有亲人
Charlotte想争辩什么,最后一言不发转身躺下
Harry问她怎么了
她说,你都提大屠杀了,我还好意思说什么

自从汶川那回学前朝搞了个举国戴孝
政府就养成了习惯
一旦碰上没办法交代,给不了说法,解决不了的大事
便赶紧宣示全国默哀悼念
照情况来看,这样的活动估计以后三五个月就要举行一次
不过这一招确实颇为有效
至少所有反对和质疑的声音都出不了声了
是啊,你都已经举国戴孝了,我还好意思说什么

舟曲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上
发言人说,中国河道有大量违章建筑等问题的原因,是因为中国人口太多
这个解释简直就是太精辟太准确了!
逻辑基本就是这样:
如果是天灾,就是汶川地震的后遗症
如果是人祸,就是中国人口太多造的孽
政府在解释问题上的能力,简直无人能及!

我并非反对为同胞默哀悼念
就像我也不反对为唐山大地震死难者流泪一样
但是人类拥有丰沛的同情心和同理心
并不代表就可以用眼泪代替事实
只要把国民煽得泪水如滔滔江河,爱心彤彤
所有调查都可以含糊了事,导致泥石流失过渡开采的工厂都不用追究责任,谁表演地得投入谁捐的钱最多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不需任何作为只要搞几场文艺演出,政府马上就又成了正义的那一面。
简直就是“爱能遮掩一切的罪”最贴切的演绎啊

8·15那天,听说后海人满为患
黑白的网络把宅男宅女都逼出家门
KTV电影院关门大吉
于是不管男女老少都涌向算作饮食行业的非娱乐场所后海酒吧街
所以说
举国默哀悼念
哪里阻得住人们寻欢作乐的脚步,和那一颗不安分的心
唯一能堵得上的
也只有发出不和谐之音的一张张的嘴了
您都举国戴孝了,我还好意思说什么

国难日,我们做什么

周三降半旗,停止取消一切文娱活动,打开网站也是一片黑灰,所以有人说这是“国难日”,煽情的人说这是“国殇日”。

表示不满的大有人在,认为如此做作纯属形式主义,霸道地强迫百姓陪着一起默哀来粉饰崇高的道德外衣。这样的心情我理解并也记得。5·12大地震之 后,南京大学曾在大礼堂门口组织一次集体五分钟默哀,那一天刚巧是我的photo day,三点整默哀开始的时候,我们几位正路过大礼堂。不少人成群结队默默地汇聚在礼堂门口,穿着毕业袍的我们显得无比突兀,打扫卫生的校工大声嚷嚷着, 愤怒地把我们驱赶到礼堂门口。结果这五分钟的默哀几乎像数年一样漫长,让我如芒刺背。那时我有些还热血愤青,觉得哀悼应当是个人的事,用怎样的方式表达更 是个人自由,我不喜欢大庭广众之下的集体作秀,并不代表我就该接受道德判断。于是为此忿忿了好久。

每一次“国难日”,都变幻为一场万夫各指四方的道德战,幸好这次躲开了硝烟口水纷飞的战场。但是对秉持娱乐至死精神的现代人来说,这没有色彩的一天 我们应该做什么?

有些人继续抱怨抨击强制性的戴孝虚伪而毫无意义,也有人专候在网上一见到哪儿还有欢歌笑语的丁点影子便立马恶扑上去,或者 还有许多人,如常地过完一天,只是在打开电视或电脑的时候,下意识同情满溢地发两句感慨,慰藉一番自己的良心,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戏幕也已悄无声息落 下,然后渐渐被时间抹去淡忘。

但这一天并不应该只是这样的。如果它存在,它就应该能承载一些回忆和属于未来的意义。但我们究竟能做些什么, 来填补这一时的空白,让它不被忘却呢?

想起某一个周四,周会之后大约许多同学那一夜都难以入眠,从未见识过的震撼,给所有人的心灵带来未有 的压抑和沉重,很多人也都说了或者写了些前所未有的话语,我无法探查每个人各异的思想与反省,但我知道它们都是出自内心的真实。

但那时,我 便知道,无论此刻气氛有几多凝重,胸中有再蓬勃的愤懑需要抒发,它们的结局也终归是被遗忘。最根本的虚伪,并不是人为刻意安设的仪式,而是人的健忘,这一 刻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天翻地覆的感觉是真实的,但很快这些冲击就将退潮而去,世界又恢复秩序一切如常了。这样的经历谁没有过呢?

今年香港电影 节的参展电影《克拉玛依》让我惊讶,因为曾听闻并深切悼念过这一场悲剧的人们,若不是这四个字明显的提醒,怕是绝不会想起那一场大火的了。这便是为什么我 们与我们的世界从不能学到任何功课。

然而除了健忘,我们更会怀疑,带狐疑的眼神侦查一切。我们已经习惯了没有真相满口谎言的社会,所有的文 字消息,只有被完全排除了任何嫌疑才可以半信半疑地接受;如果是图像,我们又说图片是没有语言的,从不同的角度都能创造出合理的解释;而当故事变成了声色 图像,我们又不屑地提出反对:也许是找托儿扮的都说不定吧。什么都不可信,是这个时代聪明人的生存法则。

可是,这一次70分钟的观影过程 中,这些几乎像生理反应一般的怀疑却没有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们被彻底信服,不是因为文字的煽情,画面的逼真,或者哭声的凄厉。在这70分钟里,我一直不 由自主地这样设想着,如果那时,被压在碎石瓦砾下的娃娃是我,我的父母会不会也是这样奋不顾身地扒拉着砖石,一边绝望地哭喊着呢;而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也 遭遇上这样三分的天灾七分的人祸,我又会怎么样呢?是否阴霾也将笼罩掩盖我整个的人生呢?我是否会置生死不顾奔走疾呼而“要回个说法”呢?还只是以无言的 伤痛来怀念逝去的孩子呢?

我相信我所看到的这些都是真相,说服力来自于感同身受,一想起这些,我便能感受到画面中人物的悲伤与绝望。可是这 种感同身受是痛苦的,因为它无济于事,坐在那儿,我们知道我们除了彼此表达一番伤心或者愤怒,便无能为力了。

那时我一直自问,当我被真相打 动之后,我应该做什么?

这个国家毫无建设性的滥情已经太多,无论是愤青的喋喋不休,卫道士们的攻击,或者几乎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而我知道 仅我一己之力,甚至所有我认识的人的力量,也改变不了什么,甚至激不起一丝风浪,但是我无比激赏韩寒写过的那一句话: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我们活着,不是 依据尚未发生的结果来决定我们的责任,而应当由我们是否完全发挥和使用上帝给我们的恩赐与潜能来决定。当上帝给了我们真相,我们就不能让自己再活在谎言 中。

天寒地凍初級階段

在温室效应的影响下,全球气候几乎年年反常得都快成为常态了,这时候很难再找到什么极端的词语来形容今年的气候。本是秋高气爽的十月京城,居然飘起了鹅毛大雪,金陵紧接着也出人意料地银装素裹了,然后上海凑热闹一样赶紧在郊区象征性地飘了两滴雨夹雪以示参与精神,于是身旁水桶式、轮胎式、圆球式等等各色羽绒服争相登场,几乎一夜之间,就整个香港似乎只剩下小Jane一人不合时宜地还套着两件单衣和一件外套风里来雨里去,路人无不感叹:不愧是北方人,一点也不怕冷!

只是连长江中下游平原水土养出来的江南女子也能被称作北方人,您让那些东北三省的大老爷们实在是情何以堪啊!而耐寒耐冻这绝世神功,和体质没多大关系,跟地域也没什么关系,如果您在浦口大学附属农民讲习所兼冻猪肉厂也曾与我同仁历练过一番,就知道钢铁之躯并非传说。

忆往昔,在讲习所兼冻猪肉厂修行的各种功夫中,什么面对恶心饭菜面不改色心不跳功,澡堂排队神速功,混校车扮酷装可怜功,挤131地鼠功以及它的升级版占位功,都不能跟这天寒地冻终极训练相比拟,毕竟您可以买泡面度日,您可以在宿舍天天洗凉水澡,您也可以足不出户在讲习所宅上一个学期,但是当呼呼的北风穿过窗户缝在你耳边响起的时候,谁都没这本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啊。

所谓天寒地冻终极训练初级阶段,大约是在十一月中下旬的时候,也就是即将临近小Jane的生日啦(在这里给各位提个醒……),那时候的南京,人们仍在金色秋季中徜徉着,正是阳光普照天高风清万里无云,一年中难得的好时节啊。浦口农民讲习所与冻猪肉厂也还是一片生机勃勃,无论是轻逸的短裙和型格的短外套随处可见,黑丝遍地都是,纷纷感受着阵阵凉爽秋意。然而,正如“忽如一夜春风来”,一日之间,上午还是蓝天白云鸳鸯戏水,下午不知何时竟然狂风大作大雨滂沱,浇得人从里到外连骨头都渗着寒气。气温骤降十度算是客气的,只剩枯枝败叶也还在外头乱窜,望着窗外那些还没来得及换上冬装的人瑟缩着单薄的身子在教学楼宿舍和食堂间抱头鼠窜之际,您就知道,天寒地冻初级阶段正式来了。

初级阶段还是有些浪漫之处,穿件轻便大衣,围条够暖和的围巾,就足够对付六七度来回晃荡的气温,跟男友约会仍旧体面。满世界都是冬天冰凉的味道,甜丝丝的舔着鼻尖,让人还有闲情逸致在丰裕的阳光下慵懒地怀旧一把。至于晚上,多拿出一床被子,钻进被窝里哆嗦几下,马上就睡得比冬眠的鼹鼠还死。

大约再过上那么一两个礼拜,不期然间气温计似乎又倏倏掉了两三格,不知不觉艳阳天也跟我们白白了,只剩下阴沉的天空相伴直到彻底麻木。天寒地冻中级阶段正式悄然而至,夜晚有时寒风四起,说句话连声音是颤的。坐久了站久了,寒气直从脚底手心往全身散,有两次在宿舍实在坐不下去了,只好靠外出暴走一圈取暖。于是想要美丽冻人在这时候也开始需要些勇气了,咬咬牙还能在羽绒服里裹条紧身短裙,只是放眼望去,那些脸都冻得发紫的脸蛋下边,保暖长筒袜粗壮得连纹理都清晰可辨,再苗条的小腿都和小象腿没了差别。至于上床第一件事就是先严严实实把自己裹成个蜡烛包,保证上下左右前后没一个地儿漏风,还要哆嗦上小半会儿才能入睡,这还算是幸运的,一年之中,总有那么几个夜晚捂了大半夜脚还是冰凉冰凉,什么叫长夜漫漫啊,等您脚下也生上那么两块冰砖,才能领会其中精意。

到了天寒地冻高级阶段,所谓革命浪漫主义精神早成了空谈。也许您又要说好歹也是长江流域,现在全球变暖温室效应要冷还能冷到哪儿去,总不能跟人家红军长征两万五比吧。这里必须形象地给温室中的花朵们说明下。记得到南大第一年的元旦,浦口就创下室温零下七度的记录,宿舍洗衣机水管冻了快两天都没化;还有一个故事是刚进南大便听说的,有一位学姐某天晚上洗了条牛仔裤挂在门口晾干,第二天早晨起床一开门,脑袋就撞在一块铁板上,生生长出了个大包……不供暖之外,南大宿舍更积极提倡“宿舍内外基本无温差”,窗户的唯一功能只有挡风而已。

到了这当口,什么保暖管用的衣服都往身上套了,十八般武器也轮番上阵,人手一个热水袋,捂热了手心捂手背;小毛毯暖膝,大毛毯暖脚;出门还有口罩耳罩绒线帽;睡觉更成了个大问题,功课相当复杂,先要提前放上个热水袋暖席,套上绒线袜,整理好里三层外三层床褥,留个空自己钻进去,等到下半身暖了被窝,才能脱了上衣躺下睡觉。

而基本上大多的时间,为了避免一再重复这样复杂的功课,为了保持被窝常年恒温,基本上我们的严冬就是在床上度过的……

等到连这样的日子都终于快捱不下去了,于是,差不多也该万物复苏,春回大地了。

狐狸精论

美国校园青春剧中,有一个情节是我向来难以理解的。就如同Gossip Girls中Queen B和她的同党们,或者是Mean Girls中的mean gris们,似乎所有的美国高中都一定有这样一个以一位气场强大的美女为中心,另一群美女陪衬环绕,横行霸道的美少女恶势力团体。我没体验过美国的中学生活,很难知道这究竟是戏剧夸张还是现实写照。至少这在中国高校绝无可能发生。因为大凡说来,在中国高校内,一个美女绝不会同另一位公认的美女成为心腹知己。而除非是特别会做人,一位美女在校园里是很难找到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的。

很难想象,在长久以来男多女少的华夏生态环境中,竟然会孕育进化出如此复杂微妙而严酷的女性竞争机制。而这,在大学环境中往往被演绎得淋漓尽致,大学生无论如何标榜自我素养,但有限的社会经验与视野决定了他们只能以最表面的现象作为判断标准(这也是为啥装X党在大学里层出不穷滋长疯狂),而在一穷二白的情况下,相貌这唯一的决定标准无疑令人又爱又恨。

所以,小时候印象里的狐狸精就是傅艺伟扮演的苏妲己,而到了大学里,才发现电视屏幕里那些妖冶的狐狸精竟然都活生生变成了真人,不论是狐狸精,还是对狐狸精的口诛笔伐都是千古不衰的话题。

什么算是狐狸精,显然对于初级阶段的菜鸟级三姑六婆来说,总有那么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看就身家不清该是站街的,成为众矢之的。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范冰冰和章子怡没争议地是中国两大国际级别的狐狸精,但哪有男人敢在大庭广众下冲着她们的海报流口水,花痴地四处叫嚣是范粉章迷呢?最招摇的狐狸精从杀伤力上来说级别最弱,这样的女人往大街上一放,谁多看一眼,不消身旁悍妇费心,社会舆论早就给他贴上一张“猥琐男”,“变态色狼”的标签了。

随着经验渐增,三姑六婆们渐渐意识到,那些张牙舞爪的妖精们不是妖精是妖怪,看紧身边的男人的关键,正如某首老歌所唱:“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早在《画皮》流行之前,网上就曾有小三转正攻略帖一枚,阅后不得不让人大声叹服:“没有拆不散的夫妻,只有不努力的小三”,总结而言,要得到一个男人的心首先得成为他身边的妹妹,扮相必须楚楚可怜天真善良,隔三差五电脑hang机,手机进水,大数挂科,室友矛盾,宅男骚扰……正所谓越傻越可爱,越笨越美丽,求助之后切记大赞古道热肠善解人意十项全能,待到男性保护欲高度膨胀,谁要说你坏话他就跟谁急,若是那位正室比较不那么贤惠,比较忍不得,那么恭喜你,差不多就马到功成了。

不过,在女友统统都是白娘子十级的当下,不是所有男生都有骑士精神绅士风度,雄性魅力也可以在免费晚餐前面暂时抛在一边。偶尔满足一下的虚荣,总不比一张长期饭票来得实惠。难道在坚不可摧的新三从四德前边,狐狸精就再无生存之地了么?

记得读大学时,下两届有个学妹,长相只能说标致,倒是能力不凡,不论是同院系社团还是学生会都沾上一点关系,总体而言就是四平八稳一优质才女。那时笔者的男友曾与其一度共事,与舍友无心聊起,对方声调高了八度大声警告:哎呀,胡小心,你可得当心点,让你男人离那狐狸精远一点!此时笔者还有些不明就里,身为学姐之尊与这位小学妹又无过节,也不见她风生水起绯闻缠身,有什么理由动那么大怒气。隔了两日当做笑话与男友聊起,便说,大概是她看上去有些盛气凌人,即便交际很有一套也难讨同性喜爱吧。男友立马接茬道:是啊是啊,这也怪不得她,听说她家底不错,气质使然才……这下终于连我也火了:她又不是你谁谁谁,干嘛这么忙不迭替她辩护挡驾。

所谓高阶狐狸精的名号大约就是这样莫名其妙被扣上的,明明自己为人光明磊落,行事规矩,可就是不为所容。这实在怪不得您,谁让您天生气质不凡,又平易近人,天下的男人都只会替你说好话。林徽因就是这样一位高阶狐狸精,不消说当年崇拜者都能从前门排到北海公园,2009 年春天某日,笔者不小心在小百合上称其为“高阶狐狸精”,立马被整个百合无数大叔宅男群起攻之,并延伸出对笔者背景长相心理的一番详细分析揣摩,最后得出是因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变态心理,才促使笔者如此攻歼诽谤。

话说林徽因不管当年怎样芳华绝代,如今也都是一坛白骨,不仅跟诸位,就算跟诸位的祖宗十八代都扯不上关系,竟然还能动怒捍卫至此,无怪乎冰心就因为《太太的客厅》一文而遭讽刺贬低至今,背上了“醋坛子”之名流传文坛数十年。而那才女终究是那才女,圣女终究还是那圣女。

然而爱吃醋又怎样,我从来觉得女人天生就该是个醋坛子。冰心老人家被嘲弄了半世纪,也不妨碍她与吴文藻夫妻二人幸福生活,毕竟也有老舍一句“书呆子怎配得交际花”相赠。与其做个才女狐狸精而“高处不胜寒”,还不如当个幸福的醋坛子。

Classic Movie

我想写一部电影,它将永远见诸于笔端,我与它都无此幸运与耐心赋予其真实的生命。可是就算是以此形式活过一天就已经足够,朝生暮死并不妨碍它是一个优秀而动人的故事。

我的电影里将会有很多音乐,我立志要讲述陈年旧事,已经记不清楚的传奇女子,要用上许多许多音乐,Punk的,Alternative的,Indie的,Electricity的,Rock的……统统共共是热热闹闹一箩筐,才配得上这个活得轰轰烈烈的小女子。

影片要开始于一个鸟啼春晓的清晨,法国南方的小城,和她贪睡甜美的脸。

她穿素净的绒线开衫和花裙子,用红色的头巾裹住一头乌丝只露出俏皮微卷的刘海,显得干净利落。高兴的时候,她把浓密的头发编成两根麻花辫,小酒馆的老板和客人都说她像墙上《情人》海报中那个杏唇朱红的女子。

她每天给房东老爷爷老奶奶做正点的中国菜配红酒,骑着自行车穿过集市广场和街道斜坡,飞驰的时候惊起白鸽一片扑腾扑腾,车斗里要装满新鲜的玫瑰雏菊和奶酪西芹还有紫甘蓝,花花绿绿看着欣喜,她就会大声尖叫。

某一天凌晨她满身风尘降落在此,第一眼望见教堂尖顶在石子路上投下的浅浅阴影,于是爱上此地不再离去。

人们不知她的年岁与痕迹,只知她会坐在白色的窗台上看着天空傻笑一下午,或者望着明月执酒默默流泪,她不间断地给一个位于中国北方的地址写明信片和长长的信,字迹因为气候交替星云变更和心情跌宕而或者端正或者潦草或者幼稚。总之,他们都看不懂。他们只管那个固定不变的地址叫“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

所以每次她微微酣醉,在酒馆里和年轻英俊的少年或者头发花白浓密的老头跳舞的时候,人们都会问她:How is your North China Lover?

她想如果人有前世今生,那么她的前世必然过得轰轰烈烈,一定不甘于做个高锁深阁的小家碧玉,就算生来便是富贵荣华的大家闺秀,小时候也一定因为贪玩而走失,被人贩子卖到了么二堂子长三书寓。

作了讨人仍然不得安生。脾气桀骜不驯被姆妈打得生不如死也不认错,最后吞生鸦片迫使姆妈妥协,顿时名震上海滩。

作清倌人的时候便生意兴隆,词曲弹唱无师自通,袅娜多姿谈笑自如惹人怜羡,像是水灵灵一枚清水橄榄。只不过相帮怕她大姐怕她娘姨怕她姆妈怕她,连客人也是怕她,所以呼风唤雨再得意不过。

直到遇见了金陵名仕一户大少爷,低眉流转三两之间便陷了下去。

头一年大少爷允诺要赎她出来,明媒正娶。她从床头摸出红木匣子一只,打开一看黄金银元三千两,莞而一笑,这事不用你烦劳。

隔了三年,红木匣子的银元钞票不复见涨,隔着门板听大姐娘姨说大少爷将娶扬州书香门第一名门闺秀。

当晚入睡前,她笑盈盈地端出两碗黑乎乎的生鸦片,生死相许可能弃置身后,一碗自己一口饮尽,另一碗强灌进大少爷口里。大少爷惊惶失措大声呼救又是抠喉咙又是干呕,惊动楼上楼下一片。相帮大姐娘姨乱作一团,她一旁冷笑,知道你断然不会与我一同赴黄泉,就算强逼可有什么意思。扔下两只空碗施施然离去,原来只是烧焦的蔗糖而已。

第二日大少爷娶亲,吹拉唱打声声入耳,迎亲的队伍路过四马路仁和里,她生生吞下两斤生鸦片,听着炮仗丝竹气绝而亡。

她想她这样才算是有滋有味地活过了。

她想要写一部电影,关于清初的日常生活,灯光昏暗色彩凝重节奏缓慢,讲述一些琐碎的生活细节,很朴实很纪录片,所以她要看很多很多关于日常生活史的史书,查许多清人笔记,又借来许多传教士书信与外国汉学家著作。

她要努力还原一个清初中国基督徒的一天。清早起床下地种田,到礼拜堂做弥撒领圣餐,和乡里街坊客套,唯一的高潮是给村里的赛神会出了份子钱,后来觉得与信仰不妥,又厚着脸皮不好意思问村长要回了份子钱。

她每写好一个分镜头都欣喜万分,觉得早日出版开拍有望,于是忙忙跑到邮局寄给那“中国北方的情人”。

回来的路上总是会路过花架上种满无名野花的沿街房子,大门与窗户总是大开,窗户底下总是站着个胡子浓密眼神明亮犀利的男子,那个男子每次看见她都会冲着她大声喊:Have sex with me, China Doll。

她骑着自行车也不回头,脸上从容地微笑。

但渐渐渐渐这故事从短篇小说变成了长篇小说,最后成了苏州评弹,她不知道该如何收尾。她想写县里下了告示驱逐传教士,他忽然变得伟岸英勇起来,窝藏了传教士最后被那个曾经偷了他们家斧头而发生过争执的邻居告发,在狱里受尽苦刑而死。

但她想这样的结局太戏剧化而不可信了。于是她又想让他放弃了信仰,参加赛神会出份子钱,大大方方地去逛庙会,于是一生似乎就此转运滋润起来。直到老死之前在病榻上,儿孙满堂,他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两只瞳孔渐渐放大,无法说话喉咙里发出混浊的咕噜声,忽然开始声嘶力竭吼着要神父来忏悔,可是无人能来安慰,他的右手痉挛扭曲着伸向不知名的前方而死去。

然而这样又太警世恒言,用力太猛包袱太大。她为此苦恼了半月,愁眉不展。

最后她失去了耐心与信心,草草地写道县令驱逐了传教士,家里的木头十字架和念珠还有圣母像都被兵丁抄走敲碎,他回到家看着一地狼藉和碎片,蹲在地上掏出旱烟袋抽上一口,眼神迷茫喃喃自语,这下什么都没有了。

她仍旧欢天喜地带着结尾来到邮局,却收到她的“中国北方的情人”的结婚消息和虚情假意的请柬一份。烫金的行楷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字与另一个女子的名字,还有装模作样的手绘图画一张。她还没来得及,这女子和他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

那晚她蒙着被子嘤嘤抽泣,没人听见她哭泣的声音。

第二日一早她买了最早的火车票前往巴黎,来到最高级的布料店亲自扯了大红绸缎一尺,做了一床蓬松柔软的羽绒被,火红丝缎上用金丝银线绣上鸳鸯戏水龙凤戏珠还有彩蝶蜂飞。亲自寄给他衷心祝愿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而至于这个故事该如何收尾,或许有一天一位大公子翻山越岭飘洋过海驶着凯迪拉克终于从这法国无名小城里把她揪了出来,质问她为何销声匿迹这许多年,两人又像过去的那十来年一般互相抬杠贫嘴。半晌过后,大公子单膝跪下掏出数克拉重钻戒一枚“T”字打头;

剔透玲珑水晶天鹅一尊“S”打头;

晶莹璀璨纯金手镯一副“C”字打头。

她回转过头掐指一算自己耽误虚掷的这几年青春也值得上这个价,虽然日日抬杠了无生趣但到了这年纪也没得挑剔,细细盘算过后觉得不失为一笔公平合理的好买卖,于是欣然应允。

再以后她便天天戴着金戒子养贵犬做美容打茶围,渐渐发福笑容可掬,心里寻思自己上辈子打了一辈子茶围,这辈子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观众总要质疑这大公子没头没脑地冒了出来太过唐突,但这来龙去脉交待起来又纠结不清要说上个三天三夜,然而他确实真实存在。

或者的话,她将那床暖洋洋软扑扑的被子从邮局寄出,骑着自行车吃力地爬着上坡,耳边又传来那个胡子浓密眼神明亮犀利的男子热情的呼唤:Have sex with me, China Doll。

于是她扔下自行车,扯下头巾,乌黑亮丽的长发一泻千里而下,这里要用很慢很慢的慢镜头,就像是所有的三十年代老电影女影星回眸一笑和洗发水广告里面女演员甩头发那一记那样的镜头。然后转身耸耸肩,走进那扇永远敞开的大门。

大门徐徐合上,此时耳边传来Sopor Aeternus欢畅轻快的Eldorado,诡秘跳跃的乐声淹没整个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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