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我直言的话,《贾宝玉》谈不上是一套深刻的戏剧,相反地,它将一个复杂的故事简单化,带出一个浅显的道理与主题,不过我想这与戏剧本身好看与否,并无关系,而毋庸置疑的是,《贾宝玉》确实是一套不仅好看,更是出彩的戏剧。
【红楼梦】
看到贾宝玉,条件反射地会想到这定然是一个红楼梦的现代诠释与演绎版吧,而故事将怎样展开,角度自是有种种不同,在《贾宝玉》中,这一演绎的过程是回溯与追忆。
而第一场太虚幻境中,藉着回到仙界已成为神瑛侍者的贾宝玉之口,林奕华抛出的,则是一个关于重历过往更复杂的问题:“忘记”,与“不记得”,是两件不同的事。“忘记”,是自己主动选择抛却过去;而“不记得”,则是被动发生的,因为过去发生的一切对之毫无意义,不值得纪念,才会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那样一片空白。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故事开始的动机在这里被揭示而成型,它不是关于对过往念念不忘的眷恋,而是一段尚无方向的追寻,为什么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人生竟然会在自己的脑海中不曾留下一点痕迹,为了要为曾经历见识过的找到对自我而言真实的存在意义,神瑛侍者决定再次投入上一世的凡尘人世间走一遭。
有“忘记”,则有“记得”;有“不记得”,便有“忘不了”。在开场的头十五分钟里,金陵十二金钗轮番登场,一时之间那个当代的城市的林奕华扑面而来,带着些温和的讽刺和夸张的表演,惟妙惟肖模仿着时下最新潮的社会现象,十二金钗虽个个似足电视购物小姐叫人捧腹,却将各人的性格与特质勾画鲜明,不仅是宝玉,连台下的观众也都一一记起,哪个是袭人,哪个是晴雯,哪个是宝钗,哪个是熙凤……正如导演于开演前所放的话,关于“红楼梦”的故事,开场头十五分钟就已经说完了,那是宝玉应当“记得”的人生和姑娘们,她们的名字,她们曾送赠他的物件,与他之间所发生的关系和故事——但这些是客观发生的事实,却与对他而言有意义的事情是两回事,这些是他所“记得”的,而非“忘不了”的。
于是我想,这出戏之所以叫贾宝玉,而非红楼梦;是因为红楼梦是关于宝玉所记得的记忆,而贾宝玉,是关于他所忘不了的,对他有意义的那些人与片段,而这,才是这三小时导演所真正希望讲述,并向观众呈现的吧。
【贾宝玉】
贾宝玉,是与红楼梦截然不同的,这自然不言而喻。每一场戏以红楼梦中著名段落为主题,从黛玉进府,到读西厢,解花签,晴雯补裘,紫鹃试情,直至大婚与哭灵,虽然按时序发展,但故事之间是跳跃发生,时间性上的连贯性被打断了;而戏中一人分饰多角乃至多人同时扮演同一个角色,轮流念诵台词的表演方式,则将角色塑造的独立性连贯性也一并破坏了,于是唯一被放置在中心的是每一个事件本身,在每一场戏中,多人饰演的无论是晴雯还是黛玉,与宝玉之间的互动和张力更激烈而紧凑,情绪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直至最终爆发,平静,结束,这个故事便完满了,这种刻意安排的叙述方式突出的是每一个段落的独立性与完整性。几乎每一个片段的开始,都值得期待的是它将呈现怎样的叙事方式,人物冲突和情感表达,这当然也是林奕华一贯性的手法。
而在这其中,唯一具有独立的形象和人格的,只有贾宝玉本身。当然,这是他的故事。故事的开始,当旁白女声将林黛玉初入大观园的情形娓娓道来,没有人看得见已经置身人群之中的贾宝玉,无论台上的何韵诗怎样挥舞双手,叫着喊着,旁人都似乎置若罔闻,继续说着自己的台词;直到旁白念及宝玉上场,他才似乎刚刚掉落进故事里,被人群留意到,他才被“看见”,参与到故事中来。这个开始表达了宝玉的双重身份,一方面,他是故事中的主角,因为这是他的过去与记忆,他必须真实地参与其中才让之继续并发生,而不能找到其他替代;而另一方面,他亦是一个旁观者,因他只是走入已经发生完成的历史之中,正如当故事未到他出场的位置,他便不能真实存在一样,事实上他只能如看戏般看着一切发生,却无力左右并改变。
宝玉在这个故事中的身份是一种矛盾,一方面,他似乎并没有真实存在过,当现实与他的主观努力发生冲突时,他不仅无力改变甚至被无视;而另一方面,在每一场戏,每一段情中,他的言语他的挣扎与痛苦种种都发自肺腑,总而言之,这些感受与情绪冲动随着故事发展而自然生发变化,既可撼动台上人,亦可感动台下人,足证故事中他的存在无比真实。
这一种无功又有力的矛盾,加之跳跃性选择性的故事片段叙述方式,更像是一种叙事回溯,通过回顾过往生命中重要的事件,来重新寻找自我的意义,并完成生命的塑造,这更像是当下时兴的叙事疗法在贾宝玉身上,进行的一次彻底而深入骨髓的假设与实验。
【十二金钗】
在这个叙事回溯中,对贾宝玉的生命而言不得不提的,总是那十二金钗。从第三身叙述而言,十二金钗各有丰富多变的面容,难以一言概之,而在《贾宝玉》则是从宝玉第一身的角度再次来审视十二金钗,大观园人物流转不停白描般的故事,被不断面对面的对话和交手所取代,于是爱憎立现。做人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更像是当下优等生的宝钗,虽则缜密细心,却难讨宝玉欢心,纵然理解,却看穿她平和端详的外表下已经没有了心;而对于袭人,宝玉最终亦是受不了她的唯唯诺诺周到与顺从,只是摇撼着她的身体质问一个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果我不是主子,你不是奴才,你会不会爱我。这样的假设只可能出现在现代人的话语与世界中,正如懂不懂得爱有没有心这样的概念,也是属于当代,也只有在这样一个时代,才能为之给出明确的准绳和衡量底线。如果说红楼梦是客观宏大的叙述,那么贾宝玉或者是走入到一个私人的领域里,为那些观众所熟知的形象做出属于宝玉和导演的个人的注脚和解读,或者按照faculty时教授的说法,无论如何,总是要给出一个评价的。当然在《贾宝玉》中,这个评价的出发点,一如林奕华的特色,总是现代的,城市的。
而另一方面,在对往事的回溯过程中,贾宝玉重新肯定的角色无疑是晴雯,还有黛玉。在晴雯补裘中,他认识到那个不甘平庸,坚持并相信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晴雯,因此无比珍视那两片断裂的红指甲;而在葬花中,他从爱作爱啼哭的黛玉身上,解读出的是一个被命运薄待,看透世事凉薄而不愿装假,真实面对自我的病人。
无论是宝钗、袭人,还是晴雯、黛玉,在欣赏喜爱之余,剧中的宝玉尝试了解探询她们的世界,在这里,他发现有他所认同的人生,亦有不认同的人生,正因为理性的了解与感情发生冲撞,所以才会爱恨交织,认同之间的张力使宝玉找到自我,因此爱得更深切,依恋也就来的更真实,在与每一个十二金钗交错的过程中,宝玉付出的是自己一片真心,自我的真实流露定会让他渐渐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紫鹃试情】
故事的感情主线就是在这种认同的张力不断加增之间铺展开来的。宝玉对故人认知愈多愈深入,感情便愈矛盾纠结。在解花签时,作为预知未来者的宝玉仍能将他参与者与旁观者的身份分而处之,只将伪作的好消息告诉姑娘们让她们欢喜,却将真正的未来藏在心底独自啜饮,而这份独有的心事让他成为一个他者,只能半真半假地加入到女孩们的狂欢之中;而到了晴雯补裘之时,面对无法改变的命运,宝玉的情感是愤怒与哀恸的,作为旁观者的预知未来者的他在此时已经完全被那个作为参与者而感情丰沛的他所吞没,他无法接受一片真心的付出与交换仍是徒劳无功;因此紫鹃试情是这个陷入故事之中的宝玉崩溃的高潮,他试图在黛玉身上证明,已经改变的自己的那份真情终可以挽回命运的悲剧,而无论情比金坚几何,却见黛玉的背影渐渐远行,融入白茫茫的大雪之中。紫鹃口口声声说,这已经无可挽回,与黛玉的分离,这是一早注定的;正如晴雯之死,原来因由与宝玉也并无干系,该发生的逃也逃不了。
即便是一片赤诚,终抵不过现实。因此青春祭是彷徨而无奈的,飞蛾扑火般尝试过,最终接受,“这宿命,我不认了,最终认了,谁亦改不了”。
【痴情司】
我在想,大婚之时宝玉与黛玉的相会大概是他的想象或者黛玉托梦吧,更可能的在紫鹃试情时,伴随着关上的大门其实黛玉已经逝去退场了。最终接受了命运的宝玉,需要这一场戏,给黛玉最后一个交代,把因缘结果一一告诉黛玉,最重要的是让她安心,在世的分离不是结局,一切苦难是必经之路,只有暂时分开,才可以最后在一起。这份应许,让这一整出戏的重演不再是悲剧,一切基调在那一刻都改变了,不可改变的命运变色,因为总有希望。
黛玉:我們會再見面嗎?
寶玉:要分開了,才能再見面的。
黛玉:既然能見面,為什麼還要分開?
寶玉:因為…..這樣我才能掛念你。
黛玉:你的心裡只有我嗎?
寶玉:不。。。妳,就是我的心。
黛玉: 分開之後我應該做什麽?
寶玉:等。
黛玉:等會痛嗎?
寶玉:會有一點點痛。
让黛玉笑着离去的是未来相聚的盼望,因为希望,这让当下所经历的一切痛苦与眼泪都变得值当了,這幾乎包含著一絲already but not yet的味道!看来痴情司的MV刻意效仿最后的晚餐也不无道理,正如最后的晚餐时,耶稣已知晓自己的命运和门徒们的逃跑与出卖,宝玉在解花签时也早已将十二金钗的命运一一破解;而更进一步来看,宝玉与黛玉的结局不只在现世便止步完结,下一世的应许早已确定,而只有在带着信心分别与等待之后,那一日才会最终来临圆满,这岂不是也有着盼望神学的意味在里面么?
当然,也许上述的解说都是我的over-interpret而已。
事实上对于宝玉来说,甫一登场天上的绛珠仙子便早已在那里等着他了,而他却一定要重温旧梦一遭,即便醒觉之后,识破美梦难圆撞得头破血流,也要这样折腾一番,最终“因爱而目送”,才能算是圆满。大约,这便算是所谓“情痴”了吧。
而无论如何,最终这轰轰烈烈一场痴情司,也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落上休止,“迟一点,天上见”。
【抛砖引玉】
我原想着,到了这里,何韵诗带着她潇洒而性感的背影走入大雪之中,便可以圆满谢幕,也算得上是白茫茫一片好干净了。
而至于那让人舍得“因爱目送”,微笑着分手的希望究竟是什么,而人们从重温往事的叙事中又能读出怎样的痴情,不如留给观众回家之后,自己往这个空白里填上适合自己的答案。
不料,还是有一个“抛砖引玉”的狗尾续貂,充满励志色彩的结尾曲一响起,我感觉简直是从一场让人可以痛至肺腑又治愈到含笑泪流不止的舞台剧现场,瞬间穿越去到何韵诗演唱会。“失去就是富有”,“最重要的勇气”,“从失败中学到教训也是胜利”……这些脚踏实地的标语口号让该剧一下子肤浅表面化起来。我猜想,可能在香港文化中,无论什么艺术形式总是逃不了必须给出一些实实在在的信条也好格言也好的东西,而这些感悟也是彻头彻尾香港化处境化,完全是从他们的生活与经历中得出来的生活信念。虽然充塞得满满的信息与我想象中的留白完全不可比,却也算是十足香港特色了。如此想来倒是感到些许唏嘘,从以往港人一直强调的“努力就可以改变世界改变命运”的香港精神,到今日“失去便是富有”的阿Q精神,倒也是折射出了如今经济凋敝世道日艰的香港社会的真实写照,于是追寻记忆,重拾意义,而最终发现只有接受命运,唯独改变自我的剧情又变得充满特殊的“救市精神”了。虽则不喜,也是慨叹万千。
在我心目中,最后那一出败笔,也不过是抛掉的一块砖而已,林奕华和何韵诗合作的这出《贾宝玉》,无论从剧本表演,直到音乐舞美都融会贯通,堪称纯熟老练之作。相比起当年的《包法利夫人们》,《贾宝玉》中,林奕华特别中意的kuso潮流文化的桥段不显低俗而显诙谐,无论是写意还是写情都着力得当,不似当年折腾半天才积淀出一点点感情深度来作文章煽情,无论是台词还是剧情的感染力都提升不少,这其中不仅仅是用情至深,更是刻骨铭心。
当然,这也与一众出众的演员不无关系,全女子的班底擦出的火花果然就是不同,演员们无论是台前幕后的互动之美难以言说,只是这是异性之间搭配绝达不到的契合,故事也是刚柔并济,兼具力量与阴柔便是中性的优雅,难怪与我气场特别相投,见这一班女子,似乎总是圆了我那个舞台上的市三梦。